他其实不是青年,他其实才十几岁。
范江见他走近,暗沉沉的影子压下来,他抖着嘴唇,“你又长高了。”
青穹看着他。
干瘦又佝偻,一张脸被这雍州关的风沙磋磨得有些发皱,此刻他满嘴都是血,一呼一吸间,肺部都带着浊音。
“我和你阿娘对不住你。”
范江说。
“你们又不知道生出来的我是这个样子。”
青穹终于开口。
他比常人还要漆黑还要大的瞳仁里映不出悲喜,声音也很平静。
范江想笑,被血呛得咳嗽,他喃喃,“其实,我好久都听不到你阿娘说话了,从开始打仗,就听不到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咱们家跟别人家不一样,他们会为生离死别而难过,但咱们没必要,我是去找你阿娘。”
范江眼睑含泪,他艰难地唤:“儿啊,我其实,很想她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青穹双手紧紧地攥起来。
“那你知不知道,”
范江的泪几乎要模糊他的双眼,“我跟何老他们,造成了一千五百步的床弩?”
“嗯。”
青穹喉咙发紧。
“往后雍州关的将士们,会用咱们造的床弩杀胡人,保护咱们的家,”
范江自顾自地说,“我也可以拿这个,去跟你阿娘吹嘘了,她生前我还不认识她,也没能保护她,至少如今,我做了一件很像样的事。”
“可是你,”
范江盯着他,“可是你一个人,要怎么办啊?”
“范叔,我会照顾青穹,”
倪素眼眶发红,她哽咽着说,“我答应您,我一定好好照顾他。”
范江将目光挪到倪素的脸上,他张张嘴,鲜血顺着嘴角淌出,“将军,他,清白……”
他含混的声音令人听不太清。
无人看见倪素袖间的淡雾涌出,凝聚成一道模糊的
,白。
雍州少雨,今日却下了一场,湿润的雨雾笼了薄薄的一层,青穹抱着一个黑漆漆的陶罐下了井,那里面装着他阿爹范江的骨灰。
“真的不用入土为安么?”
段嵘忍不住问。
“这口枯井,就是最能令范叔心安的地方。”
倪素撑着一柄纸伞,雨珠在伞檐劈啪不停,她的袖间拢着一抹淡雾。
青穹才从井口冒头,倪素便立即上前去,伞檐挪到他头上。
井上的木盖是范江做的,像一道门一样,十几年间,他与青穹在这口井中,活成了人们眼中的异类。
青穹将铜锁扣上,这口枯井,从他的家,变成了埋葬他阿爹的地方。
段嵘指挥着兵士们抬来一方石碑立在井旁,其上所书墓志铭,是徐鹤雪昨夜在毡棚中临灯,一刀一刀镌刻而成。
一直刻到他魂体淡薄,渐不具形。
“为人修葺蔽庐者,亦有撑持大厦之勇,虽生于微末,然其心贵比隋珠矣。”
昨夜,倪素是看着徐鹤雪刻下这最后一句的。
十六年,范江守在雍州城为徐鹤雪擦拭了十六年墓碑,风雨无阻,甚至于沦为异类,而如今,徐鹤雪为他立碑着书,要人们再不能以异样的眼光,轻视这个人。
倪素看见文末,有青穹的名字,有她的名字,只是没有徐鹤雪的名字。
她垂眼,淡雾附在她的衣袖,倪素扶住青穹,说:“走吧。”
青穹一言不发,像个游魂,慢吞吞地跟着她走,才回到毡棚中,他就在毡毯上一躺,将自己裹进被子里,说困。
倪素没说话,她记得青穹曾与她说过,他从前也会梦到幽都,他见过幽都的恨水,那片荻花丛,甚至是恨水尽头的宝塔。
他想在梦中,见到他的阿爹和阿娘。
天不亮时,杨天哲便当着雍州军与起义军的面,亲手处决了叛贼董成蛟与胡达二人,并将两颗人头悬挂于城墙之上,但即便是如此,也未能彻底安抚住军民不安的心。
城中百姓惧怕“耶律真”
这个名字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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